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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医院楼——冯纪忠作品研讨之三
发布时间:2018-04-21浏览次数:180返回列表

赵冰

冯 叶

刘小虎

摘要该文是冯纪忠先生作品现场研讨系列之三,对冯先生1952年设计的武汉同济医院从其设计思想到今后的保护进行了讨论。

关键词冯纪忠武汉同济医院现代医院建筑

赵冰:初夏之夜,我们在位于汉口的同济医院主楼现场,围绕主楼进行研讨。这个建筑是冯纪忠先生1 952年设计的一个综合性教学医院楼,建筑面积1 .93hrTl2。1 952年春开始设计,1 953年5月开工,1 954年底土建部分完工,1 955年5月全部落成并投入使用。它作为中国现代建筑史上的一个代表性建筑,曾被收录到Sir.Banister Fletcher的《弗莱彻建筑史》(第20版)中,也获得过很多奖项,如第一届建筑学会建筑创作奖、中国建筑学会建国60周年建筑创作大奖等。它是世界现代建筑发展的组成部分,是现代建筑的重要实证,在今天如何对这一现代建筑遗产进行保护,我们最后会进行一些探讨。

冯叶:我小时候就听说过武汉同济医院。我父亲曾经说过,他当时接了这个医院设计的任务以后是挺高兴的。他在奥地利留学的时候,认识很多学医的朋友,因为当时留学德国和奥地利的中国留学生除了学工程以外都是学医的,德国和奥地利当年医科的水平很高,甚至很多美国人都去那呈留学。比如裘法祖、黄正等,一群好朋友都是学医的,后来做了医生。当年,他常到那些留学的同学那里去,所以对每一科都有些了解。王风振,是学生物的,研究蜘蛛,黄正我小时候就认识的,他是泌尿科的,还有裘法祖,是外科的,每一位都有不同的学科,所以相对来讲他对医学方面也就了解得多些,也一直留心医院是怎么样运行的。我想这一点对他设计医院来讲是有很大帮助的。

第二点,当年的武汉同济医院原系德籍医师于1 899年在上海创办, 1 950年与同济大学医学院一起由沪迁汉,迁汉后一直通称同济医院。医院的很多医生都是留德的那批人,各个科的主任都是已经很熟的朋友了,所以在设计医院的时候他们也把他们的要求,私底下,甲方和乙方大家在一起,进行了很好的沟通。

第三点,他是维也纳工科大学毕业的,维也纳工科大学注重功能和技术,对他的设计来说,不但要美观而且更要功能合理。

赵冰:西方现代医院可以追溯到西方基督教设立的慈善机构。随着历史的发展,逐渐形成了现代的公共医疗机构,中国现代医院源于教会设立的医院,民国以后开始有中国自己设计的现代医院,但现代的医院建筑设计则始于冯先生设计的武汉同济医院和华揽洪、傅义通设计的北京儿童医院。

设计武汉同济医院的时候,国内还缺乏现代医院设计的经验,如何在功能上满足现代医院的要求,本身就是一个挑战。冯先生自己说,医院建筑须满足安静、清洁和交通便捷三个要求,即静、净、近,务必使病人得到最好的护理环境,医疗工作发挥最高的效能。从规划医疗技术设施的分布,布置基地,一直内部布局,都应体现出对这三个问题的完善解答。在设计方法上冯先生提出两点:第一,进行医院设计首先应当力求医院内部的各个部门形成尽端,一个部门中使用上有紧密联系的各组房间亦复如此。这样,院内交通的主线支线方始分明,主线交通集中之后,非必要的穿越得以避免,各部门内部自然安静,也自然容易保持清洁,也就基本上消除了感染可能性。其次是主线上分配人流和货流,清洁和污染交通的问题。为了尽量避免混合,减少交叉,应当按照交通的不同性质,把它们的走向加以组织,使得有些走向是先平面后垂直,而有些走向是先垂直后平面,互相参差,并在布局中极其自然极其简单地表达出来。我们现在看到的建筑是以面向东南的主轴按照线性分布的方式来组织空间的,护理单元设在端部。建筑整体空间形态固然受其所处地段现状的限制的影响,但力求满足他认定的三项要求而自然生成则是设计的关键。

主楼包括500张病床的外科住院部、病理解剖室、营养部、洗衣房等,它的后面,在规划中还有一个内科楼,它的前面规划做门诊楼,再加一个办公楼,当然了前后两部分后来都有些变化,当时是考虑了和这些部分的衔接。这样往东南方向可以铺展开来,所以它是一个可以不断连接延伸的线性形态。

刘小虎:我觉得冯先生创造了一个医院的典型的模式,就是一点通六路。门厅朝不同的方向形成六个尽端,这个模式当然就可以保证各个护理单元的独立,避免交叉感染。而且在后来做昆明医院的时候,也沿袭了这种一点通数路,甚至还有一点通八路的方式。我觉得他当时创新的做法,也形成了当时医院的一个比较理想的模式。

冯叶:我很小时候听人提到过苏联专家看了这个建筑觉得挺可笑的,好像个大虫,其实当时还没有很先进空调设备,而这种处理是一个很好的避免交叉感染的方式。从这么一个医院的处理方式来讲,我觉得和他后来的思路都是一贯的,每一个建筑都是为人服务的,他仔细考虑了使用的人会得到怎么样的效果。

我记得很清楚,前几年他身体不太好,我带他去医院看病,他就东看西看,当然现在的医院大楼都不一样了,都是一栋大楼,但是我记得有一次看到一个医院,造的还蛮新的,但是电梯的门厅的地方有很多装饰花纹,好像还弄得蛮漂亮的,他就很生气,说这是谁设计的,如果是我的学生我就给他不合格,他说你想想看,这样的花纹格子怎么打扫,里面会积很多尘,这对医院来讲是很不合理的。我就在想他对每一个细节,都在想病人会得到怎么样的效果,对病人的身体健康,这样的处理会对病人好还是不好,他一直觉得医院一定是要给医生方便,工作很方便,另外就是对病人很方便。

我记得文革后期,他教工农兵大学生的时候,他也让大家到医院里去做调查,去研究每个科室有多少病人,什么时候有多少的病人,哪个时段是最高峰的时候,那个时段是比较低峰的时候,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做个大体的判断。我觉得这些都是非常科学,合乎逻辑的,对病人来讲是很贴切的,对于医务工作者来讲也是很贴切的,这个方面,我想他是一直考虑的很多的。

赵冰:1970年代他写了医院建筑设计的专章谈医院设计,强调调查研究的重要性。冯先生在设计中,始终是通过深入的调查研究,通过和这些具体的使用者的相互间的沟通,来获得一个准确的功能信息,然后合理进行组织空间。这也是现代建筑设计要义,冯先生在这个方面坚持始终,这个医院主楼也是现代建筑遵从功能组织的经典,而且他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获得了一种高效的功能的组织。后来他主持设计的苏州医院和昆明医院的方案都沿用了这种组织方式。

冯叶:他当时甚至预留了一些以后的管道空间。

赵冰:医院暖通方面都会有新的发展,所以他有预见性的在结构上做了一些处理,使得后来在增加暖通的管线方面很方便。他后来对比举过一个例子,当时广州有一个建筑,不知谁设计的,就是没有考虑这点,在后来的管道配置方面出了很多的问题。

冯叶:他认为功能合理可以做出一个很美观大方的东西来,而这个美观大方和这个功能可以结合得很好的,我想这也许就是他想在医院建筑方面所做的表达吧。

赵冰:在冯先生看来,空间组织一定要尊重功能,也就是因为注重功能,空间组织被赋予了一个它自身特有的形态,像这个布局一方面当然有它自身地形狭窄上的限制,另一方面它由于考虑到医院内部的各项要求,使得它这种一点通数路的分叉式的布局成为可能,这样也导致了这个建筑在空间形态上很独特。它是由于功能的选择而自然产生出来的现代的形式,而且这种形式也处理得非常的简洁,并没有多余的东西。当然了,如何在空间形态上更有一种感觉,我觉得他实际上也有考虑的,只是在当时的政治氛囤中有意回避谈了,做还是做了。比如我们看到入口反曲面及分块色彩的实墙和十字开窗等都是花了心思的,是他的很细腻的表达。

冯叶:在细节上,他是花了很多功夫的。我看我父亲以前设计,甚至一个停车场,车子进来怎么样出去怎么样,他自己都亲自去画,我觉得他花了好多时间在这方面就是就是要对使用者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看上去好像是很简单,但是却是考虑得很周到,我觉得这一点就是一个好的建筑师跟一个普通的建筑师的差别。

刘小虎:这个建筑的出发点就是要解决医院复杂的功能需求,但是通过满足功能本身,也完成了空间组织的创造,一点通六路就成了以后的一个范式。这其实就是一个立足于功能的创作过程,我觉得这就是他为什么是一个现代经典的原因。

除了这一方面,在趣味性方面,虽然当时经费非常紧张,冯先生还是花了很多精力来做他的趣味性:比如入口的十字窗,还有,别的地方都是直墙,只有入口这里是向外凹的一个弧墙,除此之外当时在屋顶上面还做了一个小的会议室,会议室的屋檐呈一个裙边一样的波浪形,另外室内的柱子也是那种倒蘑菇柱,类似于一个无梁楼板的形式,我觉得这个也是同样很有趣味性的。

赵冰:其实我们从冯先生稍早设计的东湖客舍,及这个医院,以及他后来陆陆续续的设计个案到方塔园何陋轩等,可以看到冯先生把发源于功能、技术需求的空间形态的生成这种西方现代的设计理念跟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的现代转型的真切现实相契合,形成了一个走势明显的发展脉络,既不断强化了西方现代的理性空间建构,又以东方生命境界的表达解构了这些空间建构。单个建筑看还不是很明显,连贯起来看就很明显了。当然对冯先生而言也并未先验地就知道这一发展的脉络,但他选择了以现代的空间设计在中国的实践就注定走上了这样的道路。中华文化的现代转型带给个人的苦难命运都会强化生命境界表达的诗意升华,所以解构和建构这一对关系在中华文化的现代转型中很早就发生了。欧美建筑师近些年在中国实践才真正面对中华文化,也才开始体会冯先生已经走过的创作历程。全球化最终一定要整合中华文化的,冯先生的思考较早地面对了这一整合。所以他是先驱。当然假如他那时选择在欧美实践是根本不会真正面对这个整合问题的。

由此解析这个医院主楼,你会发觉冯先生不是简单做一个集中式的形态,刚才刘小虎提到了一点通六路,这之前冯先生做的东湖客含,也是顺着地形展开的,一点通数路的。你看到他已经不是用集中式的体块来做创作了,已经是把一个集中式的体块延伸为一种线状的体块,而这种线状的体块到了1960年代做花港茶室时,就变成了一个个的分离体块,同时各分离体块自身也开始变成了片状组合体了。这实际上就从三维尺度上消解了原来的集中式的体块,并用更抽象的二维尺度的片状的单元来组合各分离体块自身及整个空间,并在其中表现自身通透体验的生命境界。然后到了1 980年代的何陋轩,他就开始用更抽象的一维尺度的线状单元未进行空间组织,而且出现了更有表现力的曲线。他越加抽象,也越加抓到最基本的元素来组织空间、表现意动的生命境界。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从西方集中式Architecture到不断还原最基本的空间形态单元并以生命境界的表现将之设计成离散化空间的历经几十年的演化脉络。未来全球一体化真正遭遇中华全球化时的境遇将要出现的情形在冯先生那里先期演绎了一遍。

为什么我这么讲呢?因为我觉得他的这个演绎,恰恰是比别人更早的进入到东西方结合的状态,所以我倒是有一种判断,冯先生一生的创作的脉络就是不断以实构的逻辑还原最基本的空间形态单元,同时又以虚构的诗意表现生命的境界,使得所有实构的单元化的空间形态,变的更加离散化,更有一种漂浮感,而去除了原来西方Architecture的那种集中的引力感。就这个脉络上来说,他应该是最早开始了结合,后来者将会慢慢明白,冯先生开启的这个探索意义重大,将成为他们现代设计进一步探索的出处。

冯叶:虽然他的作品不多,虽然很多作品都给人拆改了,但是从他能够留下来的创作,我们还是能理清其中的思路,能看出他的整个脉络。

赵冰:我想这些脉络的推进,反力的存在虽不情愿但必不可少,阻挠的力量反而促成了他不断的超越。

冯叶:其实每一个艺术家,包括建筑师,他一生受到的挫折对他的艺术倒也不是坏事。对于磨难,他会进行反思,他一生不断受到打压,最后像凤凰一样,在火中完成他的升华。

赵冰:经历苦难,超越苦难,也只有在中华文化多灾多难的现代转型之中才能真切的体会,也只有在其中才能完成超越。所以现在看,冯先生的作品虽然实现的不多,但是其发展脉络却指向最前沿的探索,其价值今后一定会被认识到!

我们是不是就如何保护这个建筑做一些探讨呢7现在这个建筑周边的环境已经不是当初的情形了,当初是在民国初期留下的华商跑马场的地段上建造同济医院的,那时周边还没有什么建筑,如今这里早已是汉口的闹市区了,地价也高了。后来建设的门诊楼,并未在原来设想的地点,而是在主楼的左前方,是一个20多层的高楼。它后面也做了一个高层住院大楼。周围已是高层建筑围绕。我就很担心,这个建筑,今后会不会面临医院增加规模的要求而被拆掉,这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因此前几年我就向武汉市文化局分管文物的郑自来局长递交了相关材料,明确提出,要将武汉同济医院申报为至少是省级的文保单位,省文物局祝建华处长十分支持,当然单文物部门还不够,因为医院现在还在使用中,把它指定为文保单位,院方是否愿意,各有面因素可能会很多。不过此事我们要提出来,这个建筑不仅在中国有它的意义,它也是世界现代建筑发展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保护好它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应当将它列为文保单位。另外,今后的周边建筑的设计或城市设计应注重叠痕营造,这是我过去提出并坚持的贯通时空的设计理念和方法,这样也有助于建筑遗产的保护。

冯叶:在北京冯纪忠讲谈录新书发布会,也就是第二届冯纪忠学术思想研讨会上,我听很多不同行业的专家,有艺术家,作家,也有建筑师,提到中国现代建筑的保护问题。我自己觉得,应该做这件事,我们对中国现代的建筑的保护意识不强。

赵冰:当时方振宁就提出中国应加入世界现代遗产保护组织,这样我们现代的经典作品就可以列入遗产名单。

冯叶:我是非常支持,但是我比较悲观,你想想看,东湖客舍甲所前几年还是完整无缺的,现在都斩了两条手臂,不过是为了造一块草地,我就不明白如果中国的年轻的建筑师都不尊重前辈做的建筑,都可以随便拆改,怎么会去保护象同济医院这样的建筑呢?作为同济医院本身来说,处于闹市区,这块地是很珍贵的,很难保得住,我是悲观的。

赵冰:对中国现代遗产来说,这些建筑恰恰是构成了重要的节点,只有尊重这些节点,未来才真正能拓展下去,否则永远是老熊掰棒子,不尊重前人的遗产,不可能真正前行。

刘小虎:我觉得首先是那个立面得恢复原状,原先那个立面是那种不同颜色的、淡雅的水刷石,现在刷成一色的了,窗子边也涂成红色了,感觉一个人突然不恰当的被抹上口红。最好还是恢复原状。

冯叶:我旅居法国多年,法国在保护历史建筑的时候,很多建筑只剩下一面古旧的墙,他们还是会花很多的钱把它保护下来,虽然他们不是很有钱,同时政府可以把这一笔钱,在其所得税里免去。法国收税其实是很高的,这样政府也鼓励民间自发的保护。但是我们就没有这个制度,也没有这个意识,东西旧了就推倒重来,我觉得这是对自己历史的不尊重,这是我们这个很浮躁时代的一个通病。

赵冰:总之,我们呼吁把这个现代建筑经典保存下来。现在这里很多树,经过半个多世纪,已经很高大了,建筑已经掩映在林木之中了,这个环境也同样应该得到保护。

(2010年5月21日于武汉同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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